燕国公主府,丰庆楼前,灯烛比月,歌舞正喧。
晋北王赵芳独自坐在一角,默默地看着舞台中央,一言不发。
自从返京之后,这是他第一次出门。
楼中,太子赵元佑、韩王赵元休和才行了及笄之礼的赵烟萝同样有些安静。
他们也没想到,赵芳居然真的会来参加这次的“中秋诗会”。
冯宽和郭照在公主府侧门下了马车,准备进去时,却被赵铜拦住要查看请帖。
冯宽挠了挠头看向郭照,不解问道:
“小郭,他们……给过咱们请帖?”
郭照想了想,开心笑道:
“忽然想起来,之前好像送来过。
只是,把咱们名字写得太难看了,我便拿去垫了床脚。后来几晚,我呼噜声小了很多,估计就是因为这个!”
“小个屁!”
冯宽脸一黑,“你那呼噜声,我们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真搞不明白,住你隔壁的阿志是怎么能睡得着的……”
“子虚啊,阿志这几天的呼噜声也不小,你怎么不说他?”郭照委屈道。
“他那是白天打呼噜,能一样吗?”
“冯公子,子章先生,失礼了,快快请进!”
说话间,许世境从里面出来,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地跟着进了门。
“抱歉,公主今日及笄,不便见人。今晚诗会,两位还请随心欢娱,不必多虑!”
“哦……”
冯宽笑了笑,拉着郭照到一边,低声问道:
“阿照,啥是及笄?”
“就是女子长大成年,代表她,可以嫁人了!”
“哦,原来如此!”
冯宽恍然大悟,紧接着坏笑一声:
“哎哎哎,既然如此,阿照啊,今晚诗会,你可得好好表现一番。
加上之前,你和公主暧昧不清的传闻,说不定……马上就能做驸马呢!”
“呸呸呸,子虚别胡说!我和公主,根本就不是那回事!
按你说的,我这个年纪,现在还是青春期,还小着呢,根本没到那个时候。”
解释一通,想到什么,郭照眼睛一亮,“倒是你,嘿嘿……子虚啊,上元词、桃花诗名震天下,这会再来个中秋。
啧啧啧……加上你本来就是公主她的救命恩人,哎呀呀呀……好一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之千古佳话!”
冯宽耸了耸肩,轻描淡写道:
“哥哥我早就有心上人了好吧,公主和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!”
“心上人?”
郭照心内莫名一紧,“是不是……上次松鹤楼,那个白衣仙女?”
“咳咳……说什么呢,没有的事……”
“哈哈,我也觉得你们不大合适!”
郭照松了一口气,“那啥,子虚啊,要是公主不满意,哪天我再介绍意姐给你。放心,她绝对不比公主差!”
说话间,两人到了楼前,侍女引他二人入座。
见座位已满,就只有赵芳两边还空了两个座位,侍女面有难色道:
“冯公子、子章先生,还,还请稍等,我们马上再加两个席位。”
“那不是还有空位么!”
郭照不以为意,“子虚,咱们过去吧,晚饭没吃,我都饿坏了!”
赵芳闭目养神一会,等左右两边的冯宽、郭照坐下,毫不客气斯文的一边吃喝,一边又隔着他胡扯扒瞎时,他忍不住先朝右边看了一眼,淡淡说道:
“晋阳宫,现在都已经这样了?”
“你谁呀,关你屁事!”
郭照愣了一下,继续给冯宽讲述他堂姐——郭意的生平往事。
赵芳皱了皱眉,又朝左边瞟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小子,你不是京城人?”
正眼看去,冯宽这才发现,旁边这位木头一样的冷面人,竟然就是那天,差点在自己身上扎了个洞的晋北王——赵芳!
尴尬地笑了笑,冯宽正想着怎么回答,自己左边忽又站起来一位八尺大汉,其声如洪钟,面朝这边大笑道:
“果真是晋北王!久闻宋国北地两大柱石,今日得见其一,实在三生有幸。只可惜啊,英雄本应在广阔沙场驰骋,没想到,最后却困在了这绵软诗会当中。”
赵芳也不起身,斜眼看去:
“令尊伤势可好?”
耶律盛脸色微变,马上又笑道:
“今日之后,很快便会好了!”
安静一会,耶律盛又笑对郭照说:
“子章先生,您竟然和无名小子称兄道弟,实在让人难以理解!”
郭照抹了抹嘴,“以前总有人说北地野蛮,不识诗书礼仪,我从来都不信。
今日听你一说,我忽然又觉得,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”
耶律盛也不恼,朝冯宽走过来,伸出右手,笑道:
“小子,身板不错嘛!不过,你这止水初境的修为,在我看来,不过绣花枕头而已,要不要握个手试试?
放心,我不过洞玄后境而已,只相当于你们的知行后境。”
愣了一下,冯宽摸了摸鼻子:
“不好意思啊,我怕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”
耶律盛一阵狂笑,“既然害怕,看你模样还算清秀,那就光着身子上台舞一段,咱们就此作罢!”
这时围了一圈人过来看热闹,不少人跟着起哄。
赵芳面无表情,郭照一边吃,一边睁大眼睛看向这边,台上歌舞声乐一时都停了。
崔从书一脸鄙夷道:“真是丢人啊,这冯子虚,简直是丢我大宋的脸!”
冯智玳意外地摇了摇头,“从书,要不要打个赌,一会,这个叫什么耶律盛的,下场会很惨。”
“怎么可能?赌!!”
放下碗筷,冯宽缓缓起身,直接脱了外衣,众人哄堂大笑,紧接着一阵狂嘘。
要不是很多都自诩读书人,说不得就要朝他扔东西了。
耶律盛放肆大笑,“你小子长得清秀,这身板嘛,倒还像那么回事!”
羞赧一笑,冯宽慢慢挽起袖子,略微活做了个拉伸,有些害羞道:
“我刚才说怕,其实……主要是有两个担心。这位大哥,不知你姓甚名谁?”
“耶律盛。久闻宋国京城雄阔包容、人杰地灵,此来,便是想要考进士的!”
“哦,第一个担心……我担心今日之后,你恐怕再难提笔写字,更别说考进士了。”
耶律盛脸色微变,马上又哈哈大笑:
“小子,你若真有本事伤了我,我把坐骑送你!还有一个是什么?”
“另外一个……我还怕你可能受不了。尖叫的声音太大,恐怕会有辱斯文……”
冯宽挠了挠头,“坐骑先不说,你是客人,我这衣服先送你了。那啥,一会兄台要是实在受不了,可以拿嘴咬住缓一缓。”
一阵安静过后,众人哄堂大笑。
耶律盛面色阴沉,不太乐意地接过冯宽的外衣,阴恻恻地说:
“小子,你这嘴皮子功夫我倒是佩服,来吧,我让你先发力!”
说完,耶律盛左手负在身后,右手往前一伸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,别说我欺负外国人。”
冯宽煞有其事地活动一下手指,扭了扭腰,又做了几个深蹲,崔从书不耐烦道:
“冯子虚,你莫非在作法请神不成?实在不行赶紧下去,换别人来,别把我大宋的脸都丢光了!”
“姓崔的,你行你来呀,来来,你请!”
虚迎一番,见他闷不作声,冯宽翻了个白眼,“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要乱说。我可没那个本事代表咱们大宋。
我啊,只是京城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,看不惯北辽人在咱们家里撒野而已。”
耶律盛也不耐烦道:
“男子汉大丈夫,能不能别婆婆妈妈,像个娘们儿一样!来,快来啊!”
“你也不姓崔啊,催催催,催你大爷呢!留点力气,一会再叫不行?”
盯着耶律盛那双仿佛要杀人的眼睛,冯宽不慌不忙朝前走两步,忽而坏笑道:
“耶律兄台,真的准备好了吗?我要发力喽!”
耶律盛正想要回一句什么,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从右手迅速传遍全身。
他连忙运气念神,全身气血翻涌,可身子刚刚散发出淡紫光芒……
下一瞬,“咔嚓”一声碎响。
耶律盛再也忍耐不住,当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……
“你……你是修……修……”
眼见他要说出那句“禁忌之语”,冯宽再次用力后连忙抽出右手,大声惊呼:
“不是吧兄台!你怎么这么弱啊……”
一口气提不上来,耶律盛身一颤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鲜血,旋即倒地昏了过去,原本麦白的厚重右手,成了乌黑一片。
满座皆惊!鸦雀无声!!
率先缓过神来,冯智玳拍了拍依旧傻眼的崔从书肩膀,得意笑道:
“怎么样,我说的没错吧?我这位本家,从来都不会吃亏。”
马上有几个辽国侍卫过来,抬着耶律盛走了。留下一位虬髯大汉,盯着冯宽看了一会,不咸不淡道:
“阁下赢了我主,敢问尊姓大名?”
冯宽没作多想,正要回答,赵芳忽而起身笑道:
“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,他不过一京城普通百姓而已,哪里惹得起辽国的南院大王!方才之事,不过是年轻人争强好胜罢了,阁下何必耿耿于怀?”
虬髯大汉笑道:“晋北王多虑了,我辽国最敬英雄好汉,怎会耿耿于怀?只是遗憾英雄无名。”
楼中早早就得了消息,赵元休随小南一起出来看热闹,这时出来,直接说道:
“这有什么好隐瞒的,他叫冯宽,冯子虚,是我大宋武举人。
今日本应以诗会友,奈何……竟出了这等有伤风化之事。子虚啊,一会做不出好句来,我可不放你走。”
“冯子虚……好,我张某人记住了!”
朝冯宽拱了拱手,说罢,虬髯大汉收起落在地上的衣服,匆匆离去。
哪里不明白他的险恶用心,冯宽冷眼回看赵元休,当即回位坐下,自始至终没有理会他一句。
赵元休讨了个没趣,又朝赵芳笑道:
“芳哥,怎么不去里边坐?这里闲杂人多,又吵吵闹闹的……”
赵芳看了他一眼,笑道:
“抱歉,我也是闲杂人等。”
说完,赵芳整了整衣冠,重新坐回原位。刚才还闹哄哄的现场,忽然变得无比的安静。
围观众人蹑手蹑脚各回各位,赵元休紧绷着脸杵在原地,刚好小南进去回话,他身边也没个人应承,一时有些下不来台。
冯宽轻叹一声,不合时宜的插话道:
“阿照啊,刚才还好是我赢了。不然,京城虽大,恐怕再也容不下我了。”
“那样正好!”
郭照笑道,“事了,跟我一起去神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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